祝虞想说并不是只能是你哥,而是我当时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现在既然都是他了,那当然不能说换就——换好像也可以,但别刃可以,你是真的不行,和哥哥刚分手转头就和弟弟谈上,这更让人清白扫地了啊!
    然而只从事实上来看似乎的确是他说的那样,于是她匆匆地说了一句“是”,还没把接下来的“但是”两字补上,就又被打断了。
    “虽然是兄长……但我还是想问家主一个问题。”
    祝虞喋喋不休的嘴巴顿住了。
    与她相反的是原本饶有兴趣看着她紧张解释的髭切忽然侧首看了过来。
    膝丸极少见地没有看兄长的目光。
    他只盯着祝虞的面庞,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家主,”他轻声问,“您不会离开的,对吗?”
    祝虞:“……”
    她原本的情绪倏地停滞。
    三秒钟后,祝虞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为什么你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问我一遍这个问题?”
    从第一次通讯时问到现在……好像之前每次和他隔着影幕见面时他就要问一遍这个问题吧?
    来到现世后倒是没问过了,还以为是这孩子的分离焦虑在终于见到她后缓解了。
    祝虞非常欣慰,甚至想着既然这样能让分离焦虑缓解,那以后回本丸了,估计本丸的付丧神们也不会像是现在这样总是焦虑。
    但是怎么今天又在问她啊?
    难道有没有男朋友的话题会触发“分开”的关键词吗?
    膝丸:“因为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他极为专注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唇角拉平到近乎是面无表情。
    祝虞难得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来自武器的攻击性。
    她本能地抗拒压迫感,甚至都不愿意和体型太强壮的人近距离相处,发觉这种极强的压迫感时只会选择逃跑。
    但眼前的付丧神刚刚还被她靠着睡觉、不久前还可怜巴巴地垂着眼睛对她说不要把自己卖掉、前几天还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涂药。
    这种潜移默化抹除距离和淡化攻击性的影响还是很明显的,至少这次祝虞虽然依旧不太习惯,但她也难得地没有躲开。
    算了,既然他总是在担心,那我允许他每次怀疑时就来向我确认一遍,算是之前的补偿吧。
    祝虞在心中想着。
    她生怕他再提起来什么“我也可以”的惊悚话题,这时候他问出这个问题反而是转移了注意力。
    于是祝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放下警惕,甚至还伸出手把他挡住一半眼睛的刘海撩了起来,完整露出两只收缩成一条竖线的茶金色眼眸。
    她认真道:“你、髭切、或者是本丸里的刀剑……我不会离开的。既然我当初让髭切以人身的状态活动,那我就不会把你们像是冰冷的死物一样随手抛弃。”
    因为他们付丧神好像莫名在意这个,所以祝虞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除非是死亡降临。”
    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了吧?
    祝虞在心中想着。
    毕竟人和付丧神的寿命本就不同啊,付丧神可以青春永驻、传承千百年。可人类至多只能活一百来岁,死亡就会悄然降临。
    祝虞对人类终将一死这件事看得挺开的——毕竟她本就是在普普通通的人类社会中长大的,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即便再富有、再有权势的人也不能避免,那她又为什么能避免?
    她是二十一岁,又不是十一岁,世界观虽然因为超自然力量破碎过一次,但最基本的认知还是很难改变的。
    就像她偶尔还是会因为内心深处不相信灵力的效果所以让术法失败一样,即便身边多了一群年龄以百为基本单位的长生种,祝虞还是认为人类的寿命本就是有限的,她依旧会在某一天被死亡夺去生命。
    她以为自己做出了这样具体的承诺,眼前的付丧神焦躁不安的情绪会得到缓解、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但事实却是她的手腕忽然一紧,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后颈,扣着她的脑袋压了过去。
    “家主认为死亡会将我们分开吗?”薄绿发色的付丧神与她抵着额头,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祝虞:“……”
    她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那只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极有存在感地压在她的脖颈。
    她感受到了付丧神温热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看到了付丧神紧缩的、已经完全变成浓金色的竖瞳。
    祝虞感到一种莫大的茫然不解。
    “死亡也不足以验证承诺的永恒吗?”她极为困惑地说,“但死亡已经是人类可以达到的终点了。”
    ——但那不是付丧神的终点。
    他的眼睛明明白白地透露出这个意思。
    ……那你想要怎样呢?
    ……你觉得究竟怎样,才能让人类飞跃死亡、抵至永恒呢?
    祝虞的眼睛也明明白白地透露出这个意思。
    她和他对视着,看到他像是从她困惑的表情中察觉到什么一样,忽然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留下了最脆弱的茫然。
    “兄长当然可以是您的男朋友、您的恋人……兄长本就有资格成为。”
    “但是……”
    明明动作表现得强硬,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浓金的色彩几乎要从眼瞳中溢出。
    “但是、我也是家主的刀,就算不是兄长的这些身份,也不要把膝丸丢掉……可以吗?”他低着头说,“即便、作为兄长的附庸。”
    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正要把他推开的祝虞:“……”
    她所有推拒的动作,都在那双几乎要淌出浓金色液体的眼眸注视下,僵在了半途。
    明明没有任何人捂住她的口鼻,她也没有屏住呼吸,可空气却像是从这里一点一点抽离,浓稠潮水般的情绪将她缓缓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语完全被这样一双眼睛堵在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听到自己说:“……不要这样。”
    “你是你,他是他,即便不是附庸或是其他什么身份,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我知道你是膝丸。”
    恍惚间,有一只冰凉的手捏着下巴转了过去,把她强行从浓金的潮水中拽了出来。
    她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没有开灯的昏暗屋中,望见了另外一片金色的潮水。
    “弟弟说出来很惊悚的话呢。”两振一具的另外一位声音很平静地说,“但是再说下去,可真就要变成鬼了哦。”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说着,伸手想要将明显已经大脑宕机的家主从同样神智有些不清楚的弟弟怀里捞出来。
    难得的,膝丸本能地收紧了手臂。
    髭切:“……”
    虽然在理智回归、察觉到是谁在接近后,薄绿发色的付丧神便松开了手。
    但他方才极细微的一丝抗拒的占有,还是没能逃过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兄长。
    髭切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眯起了眼眸。
    祝虞是注意不到这点的。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膝丸的怀里转移到髭切的怀里,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客厅转移到了卧室。
    等她从宕机的状态清醒过来时,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已经把她按在了床上,把她睡觉时经常抱在怀里的大型毛毛虫抱枕塞到了她的怀里。
    “水在桌上,手机在这里,晚饭在路上。”他一一清点着说,“我和弟弟要出去一趟哦,家主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哦,再睡一觉也可以。”
    祝虞很想和他说我明明刚刚睡醒,就算再喜欢睡觉也不可能现在再睡一觉吧。
    但她看着髭切的眼神,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髭切拍了拍她的脑袋以示安抚,转身就要离开时被祝虞叫住了。
    “其实、其实也还好啦……”她这样说着,目光躲躲闪闪地不敢看他,“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就是表达担心的方式有点、嗯……有点直接。”
    髭切停住脚步。
    他看着给自己弟弟找补的祝虞,忽然笑了一下:“家主这样偏心弟弟吗?”
    祝虞:“……”
    她非常小声地说:“那怎么办啊,我又不能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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