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背对着他的付丧神没有说话。
    引灯想了想,又补充道:“白鸟队长说鱼前辈没有大碍,只是灵力耗尽,身体暂时退回到幼年形态,休息几天就能恢复过来。”
    付丧神像是终于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脱离。
    髭切拽了拽自己的外套,转过头,目光在引灯身上落了一瞬。
    “多谢告知。”他说话的语气甚至还是轻轻柔柔的。
    明明之前的反应那样强烈,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反而平静得近乎诡异,引灯预想中的追问、焦躁、或者更激烈的情绪通通没有出现。
    引灯:“呃、没关系,不用谢。”
    他下意识地说,看到髭切抬脚就向一个方向走去。
    引灯起初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目送他离开,以为他要去找膝丸。
    结果他越走越近,引灯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竟然要去找青陆。
    引灯大惊失色,当下就要冲过去拦他,但付丧神的速度远比他快,更遑论他还慢了好几步。
    于是等引灯匆匆赶过来时,这振刀——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的膝丸,两个付丧神已经和乙级特殊部队的队长又对峙上了。
    只要再把引灯那对在旁边看热闹似的源氏重宝叫过来,这几乎是昨天的场景复现。
    青陆也觉得像是昨天的场景复现。
    他看着这两个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的付丧神,觉得自己当初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主动来接这个任务。
    代号“松枝”的审神者以梦境作为纽带,强行链接m478世界所有审神者的灵力,试图复活已死之人。
    强行链接灵力之事违法、复活已死之人更是逆天改命,与时之政府维护历史的宗旨背道而驰。
    基于此,需要派遣特殊部队对代号“松枝”的审神者实施抓捕、带回时之政府定罪。
    ——这就是青陆来m478世界要完成的任务。
    当然,现在松枝已经跑了,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青陆习惯性地扯了扯唇角,动作间牵扯到自己脸上的伤口,又疼得拧了拧眉,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他没好气说:“怎么,昨天还没和我打够吗?就剩半个小时了还要再打一顿?”
    髭切看着他,没说话。
    青陆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直白:“我说了多少遍了,检非违使先于通道开启前到来这是谁也无法阻止的事情。这个世界又不是每个审神者身边都有付丧神,他们没有自保之力,我们当然要改变原计划提前赶到这个世界。”
    “一部分去救人,另一部分提前去抓捕松枝——为了防止她利用灵力勾连的情况和其他审神者同归于尽,就算代号‘鱼’的审神者有你们两振刀在身边不缺战力,我也向白鸟借了引灯给你们送过去了吧?”
    引灯忍不住小声说:“青陆队长,你好像也没说我是去给鱼前辈当保险的……”
    我以为我就是去解决检非违使的,去了之后才发现我的存在感还没有我带的两振同振刀强。
    他们在走刀审恋爱文里的恶毒男配戏份,我在走围观路人的戏份。
    青陆瞪了一眼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子,更加没好气说:“你有御守吧?你有能保命的东西吧?你能用灵力救人吧?你学过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吧?——都这样了要是还救不下来,你干脆也和你这位鱼前辈一起再被你白鸟队长培训考核一遍吧。”
    引灯:“……”
    青陆重新看向眼前浅金发色的髭切。
    “松枝利用灵力共生的状态抽取其他审神者的灵力,拒绝被抓捕,这是我们早有预料的。正因此,我们最初的计划是让所有审神者离开这个世界后再对她动手。”
    青陆说:“即便后来因为检非违使突袭导致通道不稳定,原本要走的审神者走不了,有提前到来的队员在他们身边,审神者们受到的影响顶多就是被抽空灵力,不会有生命危险、更不会死。”
    “所以,能给审神者上保险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做了,时之政府珍惜每一位审神者的性命。”
    青陆盯着唯一出现意外的审神者留下的刀,缓慢说:“但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被预料到的。”
    “——比如,没人能想到这个甚至还没入职的审神者,竟然知道怎么撕裂空间逃跑。”
    审神者穿越时空需要借助时空转换器,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但如果想跨越时间、穿越时空,也并不是只能通过时空转换器。
    例如祝虞。她能回本丸就是借助了御守上附着的术法、再加上她自己的命够硬,这才完好无损地穿过时空洪流。
    但是,使用灵力术法撕裂时空并非易事,祝虞当初花了那么多的钱才能在御守加上跨越时空的术法,不仅是因为这种术法极其困难、仅被少数人掌握。
    更因为这类术法所需的灵力量极其极其庞大——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拥有的灵力量。
    所以可想而知,青陆当初看到那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撕开时空逃跑时究竟有多么震撼。
    用术法强行撕裂时空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种代价有时甚至要付出生命。
    时之政府交给祝虞的极御守已经提前规避了这种风险,但被追击的松枝无法提前规避,她需要为自己撕裂时空付出代价。
    于是,这种代价被松枝转移到了灵力共生状态下、灵力最高、优先会被世界意识注意到的祝虞身上。
    ——这才是祝虞遭受致命攻击、御守破碎的真正原因。
    祝虞忽然消失的前因后果,青陆和髭切膝丸在昨天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说了一遍。
    今天再说甚至还是第三遍——第二遍是在给白鸟解释为什么把她辛辛苦苦教了这么久的小后辈搞丢了。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是谁也不想看到的,可有些事情并不是不想就一定不会发生。”
    青陆盯着一直安静到现在的付丧神:“你作为刀剑所生的付丧神,应该知道人类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或许只是运气不好,就会轻易地丧失生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引灯屏住呼吸,看着髭切和膝丸。
    他担心这两振刀会突然暴起——他们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件事,昨天和青陆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打过一次了。
    按照常理,作为乙级特殊部队的队长,青陆其实有权越过他们的审神者,直接把这两振对他动手的刀限制行动能力、压回本体。
    但他现在之所以没有这么做、这两振刀依旧以人身状态存在,不是因为他心善。
    ——而是因为他昨天这么干了之后,那两振刀的反应实在太激烈了,激烈到就连引灯的那两振同振刀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然而,现在被所有人关注的浅金发色付丧神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那种惯常的、甜蜜而无害的笑容。
    “嗯嗯,原来是这样呀。”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恍然,“人类的生命确实很脆弱呢,就像清晨的露水,稍微碰一下,就会‘啪’地碎掉,消失不见。”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以……”
    髭切的笑容加深,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茶金色眼眸眯起,映出冷淡的幽光:“青陆大人是觉得,因为人类脆弱,因为命运无常,所以家主流血、受苦、甚至差一点就真的抛下我们死去……也是可以接受的、无可奈何的事情,对吗?”
    “您是想告诉我,我和弟弟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家主,在所谓的‘巧合’和‘意外’面前,是如此轻飘飘的,可以轻易被夺取的,是吗?”
    “您是想说——”
    膝丸的手按在本体刀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话,尾调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家主、我和兄长的家主,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就差点要被其他人当做替身、代替那人去死吗?”
    青陆皱了皱眉。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但被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
    “青陆大人,我理解您想说的意思,我也知道您的难处。”
    髭切的手按在自己弟弟的肩膀上,很轻缓地笑了一下,望着他,一字一顿:“但您作为人类也该知道,‘理解’和‘接受’,这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浸着丝丝缕缕的冰冷杀意:“家主流的血,受的苦,还有我和弟弟差点永远失去她的恐惧……这份‘代价’,总不能仅仅用‘无可奈何’四个字就轻轻揭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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