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暂时将蛊虫收进了盒子里,而后坐到客院里的石桌旁边。
    仰头看着渐浓的月色,他慢慢说道:“为什么?”
    他先问了一遍,而后自己回答:“可能是因为我该死吧。”
    棠梨愣住。
    “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事都充斥着身不由己。”他喃喃道,“我是这样,阿梨也是这样,我们都是这样。”
    “时至今日,我在你身上失败,算是对我人生最好的终结。”
    云夙夜慢慢道:“若我说,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阿梨信不信?”
    他望向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罕见的空白。
    越是这样空白,反而越是坦诚认真。
    棠梨没有说话。
    “阿梨还是不信我。”云夙夜认真道,“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永远不要相信我,也不要对我改观,我这样的人,理应得到这样的对待。”
    “二长老说明日长月道君会见我。”云夙夜缓缓道,“阿梨还有一夜的时间可以考虑。”
    “这蛊虫我会随身携带,它方才已经记住你的声音,只要你明日答应这场婚事,我便会将它放入我的身体里。”
    他站起身来,也不走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道:“也不用你真的同我举办婚礼。我只是需要带着你我的信物回云梦,这样便已经足够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父亲下达的任务,他尽心尽力完成到了最后一次。
    以此来补全所谓的生养之恩,应该足够了吧。
    带回了信物之后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等他死的时候,也就不用那么难过了。
    虽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作品,失去了统治同盟和天下的左膀右臂,但还留下一个与长月道君关门弟子的婚约,也就没那么不可接受了吧。
    父亲……始终是父亲。
    是高山一样的光影。
    云夙夜少时很仰慕崇拜父亲,希望有一天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
    后来他真的成为了父亲这样的人,他却厌恶透顶,一天都坚持不下去了。
    云夙夜想到这里,突兀地吐出一口血来。
    隔绝窥视的阵法被强硬突破,他再也坚持不住,倒在桌案上急促地喘息。
    天衍宗内比他修为高,足以如此轻易摧毁一切结界的人只有一个。
    云夙夜抬起眼,看见了朝他跑来的棠梨。
    “你没事吧!”
    她是紧张吗?还是在高兴?
    云夙夜抓住她的手,在她耳边极低地耳语:“有人打破了我的结界。”
    无需他多说,棠梨立刻明白是谁。
    她怔在原地,其实感受不到什么窥视,但云夙夜吐血不是假的。
    满桌面都是血,他摇摇欲坠地靠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这次是真的担心他死掉。
    不是不想阻止剧情了,而是有了新的想法。
    应声蛊的强大,与云夙夜给人的死人微活感,让她难以控制地产生某种执念。
    云无极可以用天衍宗和七个师兄逼迫师尊甘愿赴死。
    那她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无极肯定不是那种会为了独子献出生命的人,他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未来牺牲他的孩子。
    孩子以后还会有,修士寿命漫长,只要他活着,再生一个重新培养也不是不行,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棠梨所想的,是利用中蛊者不能反抗她的命令这一点改变策略。
    云夙夜如果真的照实做了,她为何不能出尔反尔,不要他死,要他们父子俩一块死?
    他带着他们定亲的信物回云梦,一定会将信物交给云无极看。
    棠梨非常清楚云氏要来天衍宗求亲的目的,就和以前几次俘获女子的方式一样,云无极大约希望云夙夜利用她来害死长空月。
    云夙夜看上去……似乎对此并不热络,或者干脆说,他在消极怠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格。
    棠梨不想妄自评价云夙夜是什么人格,也不敢随意相信这个人。
    她只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做一些利益最大化的联想。
    具体要不要实施她还不清楚。
    不过目前看来,事情都在朝着不错的方向发展。
    她扶起靠着她的云夙夜,低声说道:“管好你盒子里的东西。”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忘记防备他下毒。
    云夙夜惨淡地笑了笑,放任自己将全部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他喘息着描绘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里在想,她难道不知道他要真想给她下毒,根本不会被她发现吗?
    她是知道的。
    只是她也知道,他不会在一个人留在天衍宗的时候这么做。
    这和告诉所有人她中毒的事是他干的有什么区别?
    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这句话与其说是防备和警告,不如说是一种提醒。
    他盒子里的东西是应声蛊。
    她在考虑了。
    “我会管好它的。”
    云夙夜依赖地靠在她温暖的怀中。
    柔软和暖意铺开,他生平第一次和女子这样近距离接触。
    有某个瞬间,他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也管好你的手!”
    耳边传来压低的警告,云夙夜垂眸,不但没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还用力收紧了。
    他紧紧抱着她,再次献上自己的诚意,恳切道:“你不想让他看见吗?”
    在他看来,棠梨应该是和他一样同病相怜,得到了某些指令才一心要他死。
    现在他表现得和她亲近一些,不正说明她的“任务”执行得很好?
    这不是在帮忙吗?
    云夙夜微微仰头,眼底有些几乎称得上纯稚的示好。
    棠梨低头望着半个身子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那么高大,真的全部扶起来,她肯定没办法这样俯视他。
    不得不说,这个角度看云夙夜,真的有种乖顺阴郁的美少年之感。
    他身上常年带着一点点药香,闻起来很解腻很清淡。
    棠梨忽然头发扯痛了一下。
    她愣了愣,看见云夙夜也愣住了。
    两人挨得太近,发生缠绕,不知怎么就绕在了一起。
    棠梨沉默地皱起眉。
    云夙夜抬手执起缠在一起的发丝。
    栗色与黑色对比鲜明,他安静片刻,喃喃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若死之前当真能有自己的妻子,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吧。
    云夙夜有父有族,一生都为之奋斗。
    但他从小到大都没感受过家的温暖。
    族人的家和亲情他都看在眼里,其实也无法理解无法带入,因为他没有得到过。
    如果死之前能有自己的家,那这样一场赴死就更有价值了。
    寂灭峰上,长空月猛地收回神识站起身来,衣袂和袍袖掀翻了周身的一切。
    桌案和身边的置物噼里啪啦滚落开来,棠梨后面如何回应云夙夜,他完全不想听见。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吗?
    长空月在夜色里低低笑了一声。
    如瀑般披散在他肩头后背,在月光下泛着乌润的光泽。
    几缕发丝被夜风拂过,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
    他如血嫣红的唇微微开合,低沉自语道:“那也要你真的能与她结发才行。”
    第70章
    晨曦的第一缕光亮起时, 天衍宗大殿上已经站满了人。
    天枢盟盟主之子、云氏少主云夙夜到访,甚至还是来求亲的,即便他只有一个人, 那也得慎重对待。
    天衍宗相较于其他宗门已经算是薄待了云夙夜, 不但没拿出最高规格,长空月甚至还隔了一天才见他。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作为修界如今修为最高的道君, 长空月如何冷待一个晚辈都是无可指摘的。
    云夙夜跨入大殿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要再等一会才能见到长月道君。
    他来得有些早。
    一夜未眠, 也就不存什么苏,早些过来还能彰显自己求娶的诚意。
    一迈入大殿,云夙夜就察觉到了不同。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冲击, 而是一种空间的“重量”与“高度”。
    大殿内无一隔断,从门口到最深处的主座足有百尺, 暗合天道极数。
    殿内穹顶高阔, 如倒扣的高空,最高处隐于朦胧的灵气光晕中,难以目测。
    地面正中, 是以黑白两色灵玉铺成的巨大太极阴阳鱼。双鱼并非死物, 而是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旋转。旋转过程中, 双鱼散发出自然柔和的清辉, 照亮整座大殿。
    比起天枢盟或者云氏,天衍宗无论气势还是风貌, 都更像是历经数千年屹立不倒的大宗门。
    云夙夜见过的世面可太多了,他并未对周遭环境多做观察,进来之后便目不斜视,神色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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