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鹅毛般的雪片成了灾祸的源头, 尽数压在了无数百姓身上。
    不仅是汴梁,周遭几个州县都和汴梁一样遭了难,被大雪倾轧。
    月安的雪人也被淹没了大半, 只剩下一个簪着绢花的脑袋。
    第五日,大雪终于停了,日头升起, 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
    但也已经挽救不了什么了, 外头已经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无数庄稼被冻死, 不少屋宅被压塌, 牧草被掩盖,以至于牲畜草料大减。
    体弱的老幼更是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引发病痛, 尤其是老人,每年冬日总有些熬不过去的。
    今年这场雪灾降临后怕是要有更多的老人撑不过。
    汴梁成为,凡是铺设石板的地面无一不是厚厚结了一层冰,人在上面稍走快些都要滑倒,更别提车马了。
    听说外出用车马的人都要在轮子或者马蹄上裹上几层棉布才能避免在人前出丑。
    行走的路人也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个四脚朝天。
    然饶是如此,还是不时有人脚底打滑,一屁股坐在冰面上, 引起一片哄笑声。
    这可能是这场雪灾里唯一能让人笑出声了。
    月安也没有那么想看雪了。
    庭院厚重的积雪被家仆费了半日的时间清扫,被雪水浸湿的砖石地面露出,上面满是深重的水痕。
    屋顶上的雪像是一块块巨大的砖石从上面滑落下来,发出砰砰的响动。
    月安站在屋檐下, 看着这满天雪色,只觉得刺目。
    来汴梁的第一场雪,便让她碰到了一场这样猛烈的, 相比后半生遇到的雪再不会比这个更大了。
    雪块被打下来,绿珠扶着自家娘子道:“这雪块还得清扫一会才行,不若奴婢陪娘子出去走走?”
    憋了许多日都没怎么踏出过屋子,月安立即同意了。
    一路上,被清扫出来的雪高高地堆叠在两侧,仆从正努力将这些不再无瑕的白雪清理出宅院。
    见到一身臃肿的月安走来,仆人皆恭敬唤了一声少夫人。
    月安看了一眼他们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的双手,神情动容道:“这样冷的天你们辛苦了,等清扫完去我那领五贯钱,给自己添几件厚实棉衣和冻伤药。”
    本有些疲乏的仆婢们一听立即精神大振,也不困也不冷了,欢喜地向少夫人道谢,手中的活计干得更卖力了。
    要知道,他们一月的月钱也就一贯,今日忽地多领了小半年的月钱,简直是飞来横财,若不是还在少夫人眼皮子底下,他们都要欢呼起来了。
    啊,少夫人真是人美心善!
    心中感慨过后,他们干活更麻利了。
    月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后,又萌生了去外头看看的念头。
    昨日便听说外头的路面覆上了一层坚硬厚实的冰,常有人滑倒。
    行至宅门外,月安可算是见着了那一幕,不住惊叹。
    结出的冰面足足让地面高了两寸,只是瞧着便知有多滑。
    但更为壮观的是外面堆积的雪,有个宅子常年没人住,自然也没人打理,积雪几乎将宅门掩住,怕是推开都费劲。
    不远处还有一大家子在一同铲雪,虽然辛苦却也其乐融融。
    月安忽地想回家看看了,阿娘也是个畏寒的,尤其现在年纪大了,更不如从前了。
    想着便去做了,同徐夫人请示过后,月安等来了马夫套车。
    木轮上裹了棉麻布,保证其在结冰的地面上行驶时不会出意外。
    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车夫驾车时仍旧平时缓慢了一些。
    月安抱着手炉在车内,不时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景象。
    出了丽春坊,往日熟悉的各个街道也陆陆续续出现在眼前,可与以前截然不同。
    临街开设的铺子屋顶顶着满满的积雪,铺主人都在奋力去清理,街道上两旁也堆积着大量的积雪,行人稀少,以至于此刻街道上只月安所乘的一架马车。
    不仅是这落雪的五日,怕是接下来一段时日铺子都难以开张了,各家铺主人都在暗暗叹气。
    更有些贫寒的人家,饶是这般严苛的天气还要出来谋生,穿着单薄的冬衣,双手通红在街上叫卖自家的土货,瑟瑟发抖但还不舍离去。
    街边甚至还有无处容身的乞儿,他们在这样的雪灾后更难活下去。
    本朝治国以仁,官家更是个宽厚君主,延续前人的理念,设有不少惠民利民的安置所。
    譬如慈幼院,安济坊,福田院,惠民药局,漏泽园,都是太祖建国时所设立,不论是被遗弃的婴孩还是年迈无人赡养的老人,都能得到官府的免费照料,医药救治。
    不过今岁的雪灾委实大了些,不知官家拨下来的钱款是否足够。
    亲眼见了这一幕,月安沉默片刻,心中豁然开朗。
    “绿珠,等明日我们给安济坊那边送些钱帛冬衣和炭火吧。”
    她总得做些什么,就当是让自己心中舒坦些也好。
    无论是自己的陪嫁还是这段时间来饮子铺的带来的利润,都足以让月安有底气做这样的善事。
    绿珠一向唯娘子马首是瞻,闻言点头道:“娘子想做就做,也是功德一件。”
    “嗯,还得设些义摊施粥饭,以免有人饥寒交迫而死。”
    越想越觉得可行,月安立即拍板了这事,准备到了家跟爹娘也说说。
    父兄都去上职去了,家里只阿娘和嫂嫂们在家。
    月安到时,三个女人正在暖阁烤火,炉子里还埋着蜜薯,三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皆是眉眼带笑,看起来十分融洽。
    这让月安最后一丝担忧也打消了。
    因为月安也担忧过她这位身份尊贵的二嫂会难以相处,现在看来都是多余。
    “快来,正巧烤了许多蜜薯,马上就熟了。”
    早早听了门房来报女儿回来了,林婉欢喜地等了好一阵,见人来,立即招手笑颜如花。
    月安先是对着中间的面容俏丽,气质矜贵的娘子行礼问安道:“拜见长公主。”
    礼不可废,月安总得先看看这位二嫂的态度。
    只见赵毓芳朗笑道:“哪里需要这样客气,我既嫁了你二哥,便是一家人了,你当唤我一身二嫂便是,瞧你这样拘谨,倒显得我多可怕一样。
    “快坐下!”
    闻此,月安心落了下去,脱下斗篷,坐在了阿娘身侧。
    “外头天冷,地面又滑,这段时间还是少往外跑,再出了什么意外。”
    虽然林婉也十分想念女儿,但还是将女儿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无事,马车行得慢,我这不是好好来了吗?”
    大嫂也在旁边接话道:“是呢,阿姑,小妹这也好好回来了,便欢喜些,咱们聊些舒心的。”
    很快,四人的话语便到了娘子家喜爱的话题上,比如哪家的裙衫样式最美,哪家的胭脂品质最好,哪个酒楼的菜肴最美味,哪个金玉铺子的钗环最精致……
    聊着聊着又说到了月安那间花间饮,得知花间饮是自己这个小姑子名下的铺子,赵毓芳眼睛一亮,欢喜道:“哎呀,这竟是妹妹你的铺子,我可喜欢你这家饮子了,未成婚前我都是让内侍日日去买的,可巧了!”
    月安立即眉开眼笑道:“那感情好,二嫂来了我家,日后我让铺子日日给二嫂送饮子来,可好?”
    解馋的饮子而已,日日给自己的嫂子饮一盏又有什么,不过是小事。
    “那可太好了,多谢妹妹,我时常就馋这一口,不过不必麻烦铺子里的伙计,待我馋了,让身边丫头去一趟就好,她们最是了解我的口味。”
    月安又问阿娘和大嫂,阿娘则是摇头道:“我不好那一口,待想喝了再说。”
    大嫂也差不多道:“小妹勿要操心,我亦是如此。”
    月安没再继续问,只让绿珠乘软轿过去交代一番。
    蜜薯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四人一人一块,暖阁中一派欢声笑语。
    月安不忘将半途中她要赈济百姓的打算说与阿娘和嫂嫂们听,得了二嫂一句仁心不说,也让阿娘起了心思。
    “确实该如此,想咱家在临安也是年年如此,到了汴梁也没理由落下,尤其今岁雪灾,待晚上你爹回来我说说,咱家也被安济坊那边捐些钱帛。”
    到了中午,林婉让厨房备了一大桌子菜,大半都是月安平素爱吃的,一顿饭下来吃得肚皮圆圆,饭后跟着二嫂一道玩了一会蹴鞠才消下去。
    和二嫂玩闹时,不免说了许多私密的女儿家小话,譬如姻缘这事。
    只听二嫂赵毓芳一双狐狸眼笑眯眯道:“想当初我择婿时也曾考量过崔颐,他相貌够俊,也是个有才学的,就可惜那性子不讨人喜欢,我想了一遭觉得不合适,便没再想了。”
    “就是苦了妹妹你了,不过好在妹妹你是个大胆机灵的,嫂子我好生佩服你!”
    一听这话,月安惊疑不定道:“二嫂你不会是……”
    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知晓了她那些荒唐又大胆的行事。
    赵毓芳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大笑道:“别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可不是什么大嘴巴,多亏了你机灵,不然嫁到那不知多憋屈,现在情形更是明朗,崔颐那人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回家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德庆长公主的不拘和豁达让月安更是喜爱了几分,姑嫂两说笑间关系更近了一步。
    玩闹后,月安回了自己在家时的闺房午睡,想来是刚刚蹴鞠费了不少体力,这一觉睡得尤其安然绵长,醒来时天色已然擦黑。
    本想在家里过夜的,然爹爹回来不久后,饭还没摆上桌子,崔颐便带着一身寒气来了。
    “你怎么来了?”
    拜会过岳丈丈母,也一一拜会了舅兄和两位嫂子,晚饭被摆上桌,崔颐在月安身边坐下,动作如行云流水,就好像真当自己是温家的女婿。
    月安扭头低声问了一句。
    她走前和院子里的丫头说了,让崔颐不必管她,明日她自会自己回去。
    但人还是来了。
    崔颐神情清淡地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作为夫君,自是要来的。”
    月安急道:“我不是交代了我明日自己回去?不要你接!”
    崔颐了然,淡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接你的,我同你一起留宿,明日一道回去。”
    明日是旬休,他正好不用上职,完全有时间。
    月安没话了,只是眉头一蹙,似是不怎么欢喜,崔颐见了,虽然难免心一沉,但他不能气馁。
    这本就是一场需要拼尽全力才有胜算的局,若他再颓败气馁,丢了士气,便更不可能了。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沉吟了一息,崔颐垂眸,话语温静,那双清润的杏眼此刻却蕴着几分恳求。
    像是她以前在林间看过的小鹿。
    清澈又柔软。
    心房狠狠颤动,月安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这一切。
    饭桌上,情形和往昔比起来发生了逆转。
    以往,温家人对这个女婿是殷切又热情的如今,个个都是神情平平,只能说是有礼有节。
    变化最大的便是崔颐,从之前的温雅含含蓄变得巧舌如簧,能说会道。
    不似三哥那般吵吵嚷嚷,侃侃而谈,所以说任何事情都显得娓娓道来,平和又有序。
    同是做官的人,总是有许多说得来的话题,尤其翁婿两人都是很纯正的文人进士,无论是说到官场公务还是诗词歌赋都十分融洽,几句话又将爹爹的兴致勾起来了。
    兴致一上来,少不得要喝几盏酒,除了月安这个沾酒即醉的,其他都多多少少饮了几盏。
    这里就数崔颐被灌得最多,月安看出来了,这是爹爹和兄长们在故意为难他。
    崔颐心里大概也是清楚的,未曾回绝,来一盏便饮一盏,十分的识趣。
    这让温敬点了点头露出一丝丝满意。
    这小子虽然先头有些混账,但眼下态度起码是端正的,倒不是说罪无可恕。
    月安不记得崔颐到底饮了几盏酒,只看他回去的路上步伐还算稳健,便以为他好的很。
    然到了内室,月安还未开口说一个字,就察觉到身侧人身形一晃,似要往她这边倒过来。
    月安吓得一激灵,当即伸手扶住了他。
    一个男子的分量不轻,瞬间倾覆过来,月安差点没站住脚。
    “醉成这样?怎么路上一点都没看出来?”
    月安吃力地将人往床边扶去,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神情无奈。
    “在外面总不好失态,对不住了劳烦你扶我一把。”
    大约是醉得没力气了,崔颐的话语声很轻,有种莫名的脆弱。
    月安仰头看去,正巧可以窥见,崔姨那副被酒力侵蚀,晕染的面颊。
    白皙似玉的面颊上爬满了烟霞之色,眼尾发红眉宇间,也浮现着一种朦胧的醉态。
    和上一回中了那腌臜药的景象颇有些相似,但面容柔和了许多,没有丝毫狰狞之气,倒引发了月安心底一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看上去有点好欺负。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坏念头,月安有些不好意思立即喊停。
    一步一步,费力将人扶到床边,只这几步路,月安累得直喘气。
    早知道要费这个力气,当时在饭桌上就帮他一把,让父兄少灌他几盏了,月安心想。
    终于到了床边,月安抛沙袋一般将人摔在床上,将人摔得当即发出一道闷哼。
    “就不能温柔一点?”
    被妻子这股巨力甩到床上后,崔颐觉得肚子里的酒险些都被颠了出来。
    话语幽幽,眼神也带着三分谴责,倒让乐安有些歉疚了。
    “不好意思,一时用力过猛了,下次一定注意。”
    月安讪笑着,甚至还好心给崔颐捋了捋心口,压惊一般。
    胸口像是被世上最柔软的雀羽轻扫着,连带着全身都酥酥麻麻的,崔颐直勾勾凝着她,漆黑的眸子幽暗又专注。
    月安心中一跳,忙不迭避开目光,故作淡定道:“嗯,得先去洗漱一下。”
    “我去让厨房送醒酒汤来,你稍待片刻。”
    说完,月安像尾鱼般游走了,不给崔颐任何窥视的机会。
    仍旧是失落,但对于崔颐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能在妻子这张柔软馨香的床上躺着躺着,崔颐又觉得被弥补了。
    醒酒汤送来,崔颐饮下,就着温家婢女备好的热汤擦洗了一番,将外袍脱去,理所当然地躺在了外侧。
    等到月安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崔颐直挺挺地躺着,盖着她以前最喜欢的被子,目光殷切。
    月安当做没看见,从他身上跨过去睡在里侧。
    躺下才意识到大问题。
    她的床要比崔家的婚床小上不少,不仅如此,常备着的被子也就一条。
    以前两人崔颐遵着契约,自觉睡在榻上,但眼下情形变了,她也没料到,就这么被崔颐得逞了。
    “绿珠,再去拿……”
    毫无疑问,月安想让绿珠再拿一条被子来,不然她就得和崔颐一个被窝了。
    界限越来越模糊,月安也越发的不安了。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崔颐给拦住了。
    “还是别了吧。”
    “你这张床不大,两条冬被怕是太挤,而且你这是不信我吗?”
    崔颐掀起眼皮,满脸正色道:“我说了未等到你决断前不会越礼便说到做到,崔某只安睡,不入你身。”
    本来听着还算是正常,然崔颐这最后一句出来,月安顿时涨红了脸。
    隐隐觉得这句浮浪话好似在哪里听过,但因情绪上脸月安来不及多想,只怒视着崔颐,话语都开始磕绊了。
    “你、你说的什么话,不是日日念四书五经长大的吗?怎能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
    她只是私下里偷偷地跟好姐妹讨论些见不得光的,哪里像崔颐,就这么两嘴一抿就把这人羞得睁不开眼的荤话说了出来。
    真是不要脸啊!
    崔颐就仿佛一瞬间没了羞耻心,被指责后仍旧面不改色,还理直气壮道:“这都怪你,你的话本子上便是这么写的,我只是拿来用用罢了。”
    “好了,快睡吧,外面冷。”
    不给月安反应的机会,崔颐掀开被子,将月安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拢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温暖是让人沉醉的,但那股淡淡的梅香却让人难以忽视,和温暖混杂在一处,紧紧包裹着她。
    肩膀挨着肩膀,甚至腿脚一动就能踢到崔颐紧实热乎的身子,月安都不敢乱动弹。
    “紧张什么,我说了不会……”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察觉到崔颐又要说出那等虎狼之语,月安及时打断了他,将身子一扭背对着他。
    崔颐唇边扬起笑,看了看两人中间的空子也不语。
    他知道,她会过来的,尤其在这样的寒冬。
    夜深,人定,千家万户都为风雪停止而松了口气,进入沉睡中。
    不知过了多久,崔颐终于等到了过来寻求温暖的月安。
    这次没了被子的阻隔,小娘子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如藤蔓,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心口被填满,如潮水般的欢喜一波又一波涌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难耐。
    是他忽视了这个问题,只能努力平复了,崔颐懊恼地想着。
    欲.望叫嚣着,直至夜半,方才疲软。
    翌日,回去的马车里,两人对坐着,气氛诡异。
    一向爱说笑的月安努力缩着,不愿搭腔,反而是生性内敛沉静的崔颐在时不时说话,就算得不到回应也依旧笑着。
    实在是早上的事让月安太窘迫了,导致她到现在都尴尬难安。
    就在今晨,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像个婴孩一般紧紧抱着崔颐,脸都埋在人家颈窝里,腿似乎还勾缠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大清早的差点被吓死。
    尽管现在已经过去了,但当时的感觉月安仍旧久久无法忘怀,一想便心跳如鼓。
    面上的热烫隐隐又开始来临,月安可真想拿块豆腐撞死。
    “崔某都说了是心甘情愿的,不怪你,也无需自责。”
    说这话时候,月安分明能听出对方语调中那藏不住的笑意,她气得更是牙痒痒。
    现在的崔颐,月安大概能猜出他那点心思了。
    什么端方君子,也不过是个内里贪图她的色胚,不然怎么在她醒后还要亲她,不过是被她险险躲过罢了。
    “你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下。”
    崔颐失笑,还是顾及了一下妻子的脸皮,没再多言。
    ……
    雪停后,月安送了三千贯钱帛到安济坊几处,配上若干冬衣炭火。
    崔家二老见状,也觉此举甚是仁德,同样送了钱帛过去,加上温家,在周遭官宦人家眼中十分显眼,使得不少臣子跟着也去捐了善款,一时引得官家侧目,大为称赞。
    这次大雪带来的灾祸不小,官家仁爱,将赋税减免了一半,拨款到受灾的各个州县,赈济百姓,安抚灾民。
    又下令百姓集体铲雪,发放工钱,管以粥饭,以至于街道上如火如荼,热火朝天。
    官家也因操劳在这场风雪中病倒了,连带着头疾也被诱发了出来,太医说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无法,官家暂且将政事交由皇后与吕相共同打理,一后一相成了监国者。
    这对清流来说很不利,尤其在吕相刚得权便调任了几个清流官员,又将违逆他意思的齐国公罚俸三月,找由头停了齐国公膝下两个儿子,世子和九郎潘岳的官职。
    楼太傅首当其冲,于家中遭了一次刺杀,命悬一线,一日一夜的抢救下才保住一条性命,但短时间内无法再上朝和吕相对骂了。
    汴梁清流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被吕相针对的便是自己。
    紧接着,吕相于家中举办了一场宴席。
    名唤群贤宴。
    显然,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宴名,昭示着这是一场非同寻常的宴席。
    不来者便是不顺,将会被吕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趁机拔除。
    官家染病休养,吕相监国,身后又有皇后圣人庇护,可谓是一人之下,再无敌手。
    朝中大半朝臣,许多一贯中立的也为避威势赴宴而去,只极少数清流文臣未加理会,其中便有月安的娘家温家,还有夫家崔家。
    这让月安有些不安。
    而很快,这股不安便落实到了眼前。
    十二月初四那日,是阿娘的生辰,月安早早赶了回去,崔颐说今日会提早下职过来为丈母庆贺。
    可太阳还未沉下去,天才擦黑,温家就有一位不速之客上门。
    是许久不见的潘岳,他显然是策马疾驰而来,气喘吁吁道:“吕相声称崔家父子私下诗词诋毁羞辱皇后圣人,从书房搜出了所谓的罪证不说,又不知怎的从崔家宅子里挖出送往金州的赈灾银,已经先斩后奏让皇城司将崔家人带走下了皇城司狱了!”
    听到这个消息那一瞬,月安神情恍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只是脚下不知为何万分虚浮,有些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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