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北疆的戈壁滩, 长着一种野果,未成熟时其味酸涩无比。
    以至于离开北疆这么多年,李穆还记得那野果的滋味。
    那酸果子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让人眉头紧锁、眼鼻发酸。
    野果无毒且能果腹, 李穆本可以将它囫囵吞下止饿, 却又因为饥渴和孤独, 忍不住要一遍遍品尝那酸涩的滋味, 因为那是他孤独时的慰藉 。
    现在李穆心里后悔的滋味,比当年尝过的野果还要酸涩。
    以往骂他时, 怀里这位小娇娘是何等的威风,李穆屡屡被她气得吐血, 差点中风!没想到她只是看了战报,再联想起他在愤怒之下说的胡话, 便开始自责到落泪。
    李穆慌慌张张地解释:“你别胡思乱想,你怎么会惹祸呢?就算你惹了天大的祸, 我也能帮你兜底,别怕!”
    “谁怕了!”朱凝眉垂泪,仍不忘骂他:“我才不要你来兜底, 你是我什么人?”
    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愤然。
    “你是我的祖宗, 我是你的奴仆,我帮你兜底不是应该的吗?”李穆最擅长插科打诨的事。
    她瞧着还在生气, 却没了之前那种碰都不让碰的决绝,且比之从前那种刻意讨好他的温柔, 此刻的朱凝眉更家真实。她骂他的神情,好似守节的寡妇正在拒绝登徒子,别有一番禁忌的滋味,让他愈加怦然心动
    李穆继续解释:“秦王私铸钱币的事你也知道了, 此事若不彻查,如何肃清朝中毒瘤?若想拔出毒瘤,朝廷与秦王之间必有一战。此事虽因你而起,却非你之过,你别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我是行伍出身,难道我还怕打仗?”
    “穷兵黩武,受苦的终究是百姓,我不喜欢打仗。”朱凝眉红着眼睛道:“你是在把我当成小孩子哄了吗?”
    这话简直是将李穆一颗冰凉的心,放进温水里滋养。
    朱凝眉见李穆眼神中有了怜惜,便趁机从他身上下来,站到一旁:“你强行把我留在这里,还说我是红颜祸水,岂有此理?”
    李穆刚才还沉溺在温柔里,冷不防她会说出这一句,有些愣住。
    朱凝眉道:“舒将军还在等你谈正经事,我不便在这里打扰。你若再留着我胡闹,我岂不真成了祸水?分明是你陷我于不义,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
    李穆瞧她一脸为难,便不好再强留她,何况刚才他也是因为朱凝眉一直看着舒亦,让他心里不舒服,他才强行将她留下。
    现在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她还对自己撒娇了,李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好,我送你回去吧!”李穆起身。
    “你别送!”朱凝眉语气有些急,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离开的机会,哪来的耐心陪他继续演戏?万一回去的路上绷不住,又跟他吵一架怎么办?
    她策划逃跑的事,不能有任何闪失。
    李穆被拒绝,脸色冷了下来。
    朱凝眉硬着头皮道:“难道我是你的犯人吗?连我回安宁宫也要你亲自押解不成?我自己又不是不认路,就算我眼瞎,还有一堆伺候的人跟着呢,我怎么逃?”
    被她胡搅蛮缠一通,李穆的心又软了,无可奈何地道:“谁把你当成犯人了,净瞎想。”
    朱凝眉原本只想插科打诨,但李穆的回答却让她灵机一动,又生一计。
    “既然你没有把我当成犯人,那我明日可以去冷宫看望我兄长吗?”
    “你想去哪里,又有谁拦着你呢?”李穆忍不住为自己喊冤:“谁不知道我说的禁足只是一句气话?可你当真能狠下心,不出安宁宫半步。”
    “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是气话?”朱凝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顿了顿,又怯生生地问:“那你这几日不许派人监视我,我去哪里也会跟你提前说,行不行?”
    李穆沉默地看着怯生生的朱凝眉,心中涌起一阵怀疑。
    她又在演了。
    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还是说,她真的打算跟自己好好过日子了吗?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想到这里,李穆忍不住上前将她拢在怀里,继续亲吻她下巴、脖颈和锁骨,直到吻得他自己欲念难消,才不得不放开她,目送她离开。
    幽幽深夜,高玄的宫灯勾勒出她纤薄的身影,她瘦得好似一阵风能吹跑。
    李穆站在殿外,晦暗的双眸锁定朱凝眉离去的方向,深不见底的双眸里,充斥着偏执的占有。
    她最好是自愿留在他身边。
    若她不愿意,那么他也能狠心将她强留在身边。
    第二日,朱凝眉带着榕姐去探望朱归禾。
    朱归禾正在给陆儋讲课,忽然听到榕姐在叫爹爹,停了下来,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朱归禾给帝王授课,从来都有一种泰山崩于而不改色的专注,这还是第一次走神。
    朱归禾无奈地笑了笑,以为自己是离家太久,才产生了幻听。
    可陆儋也听到了榕姐的声音,他忍不住放下书,往外看,然后对朱归禾道:“太傅,榕姐来了!”
    榕姐梳着双髻,头上绑着红丝带,打扮得精致可爱地来看朱归禾。
    平日里,淘气的榕姐上树抓鸟,下树玩泥,身上的衣裳难有齐整的时候,她只有去外祖父姜家才会如此打扮。
    朱归禾见到女儿,喜不自胜,向陆儋禀告一声后,便迎了过去。
    父女俩久别重逢,叙旧也不说伤心事,都想着怎么让对方开心。
    朱凝眉见了这场面,反倒有些鼻子发酸。
    好好的一家人,怎么成了这样?
    朱归禾瞥了朱凝眉一眼,见她兴致不高,情绪不对,便嘱托陆儋带榕姐出去玩。
    朱凝眉在兄长面前不用装腔作势,也没心思跟他叙家常,只凉凉地问:“怎么样?被人软禁的滋味如何?”
    “除了吃不到你嫂子做的南瓜甜汤,一切都好。”朱归禾知道她还在与自己斗气,只好放下身段,同她先讲和:“小妹长大了,有出息,我做哥哥的当然高兴!你若是能把我软禁在宫里一辈子,好吃好喝地有人伺候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想得美!”朱凝眉虽没听到想听的回答,却也感受到了哥哥正在示弱的语气,心里的气不由得消了一大半,问道:“你还真想被关在宫里一辈子?”
    朱归禾笑了笑,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是在说,你继续求我,求我就放了你。
    现在的朱归禾,还真不想出宫!
    “我在宫里想住到你姐姐回来再走。李穆请了太医,给你嫂子调理身体。从前她多少有些讳疾忌医,再加上她听了几句别人的闲话后,更加无法释怀。后来有了榕姐,她终于不再执着于生育之事,却时常劝我再娶几房小妾回来延续子嗣。”
    朱凝眉最痛恨男子三心二意,妻妾成群,冷冷地问:“你打算娶几房妻妾?”
    她的情绪毫不掩饰,朱归禾见她误会了自己,倒也不急着解释,反而失落地长叹一声。
    “我们家有几口人,你难道不清楚?”说到此处,朱归禾叹气:“我见父亲深陷情困,致使家宅不宁,连累你们几个小时候都过得不如意,哪里还有什么纳妾的心思。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若没有儿子继承家业,只怕在九泉之下都无颜面对朱家列祖列宗。可我忍不住在想,人活着,果真还有下辈子吗? ”
    “有没有下辈子,我并不知晓。但这辈子,我只想守着你嫂嫂,安稳地过好我们的日子。有没有孩子,我并不在意。然她对生子执念已深入骨髓,这心结若不解开,我和她之间始终有芥蒂。还好有李穆这般胡闹了一场,帮我解决了难题,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朱凝眉听完这话,肩膀微微放松,紧抿的嘴唇张了张,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闷声闷气地问:“她终于打算回来了?”
    “那日我看到秦王给你写的信,便立即叫梅景行遣人去信叫她赶紧回来,算算日子,也就这几日的工夫会回来吧。”
    之前不是说联系不上吗?怎么现在又知道往哪里送信了!骗子。这两兄妹都是骗子。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朱凝眉起身,道:“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若她能顺利逃出皇宫,也许这就是兄妹俩最后一次见面了。
    想到这里,朱凝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朱归禾,终是忍下了不舍。
    牵着榕姐的手,回到安宁宫,便与李穆迎了个照面。
    朱凝眉还没说什么,李穆便笑着道:“昨夜忙了一宿,这会儿才得闲来看你。”
    这一句解释,无异于不打自招。
    她带着榕姐刚去看了朱归禾的事,定是有人传到了李穆的耳朵里。榕姐至今仍然与李穆生疏,却对朱归禾亲亲热热,李穆如何能不眼红?
    他心里的嫉妒怕是已经泛滥了,却还要强颜欢笑,也真是难为他了!
    今早朱凝眉已经跟榕姐交代过,她们这几天就会逃出宫,榕姐也答应了朱凝眉,这几日会哄着李穆,让他放松戒备。
    可答应归答应,见了李穆,榕姐还是有点怕他。
    朱凝眉咳嗽一声,看了看榕姐。
    榕姐想起早上朱凝眉的交代,攥紧衣裳,轻声唤了一句:“侯爷。”
    榕姐不肯叫爹,李穆神色有些失望,却还是点点头,眼中浮现出他自己都未曾发现过的温柔。
    榕姐脸蛋圆乎乎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李穆,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红扑扑、软乎乎的脸蛋。榕姐似想躲,又忍住了,最终只是不自在地低下了头。等李穆的手离开后又悄悄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可爱极了。
    这一瞬,让李穆想起了朱凝眉小时候。
    那年她多大?
    八岁还是九岁?
    当时朱家管事的人是姨娘,姨娘买通了小厮,要将小小的朱凝眉遗弃在深山里喂野兽,人微言轻的马奴李穆接到了将朱凝眉灭口的命令。
    李穆见她可爱,不忍下手,便抱着她去了书院找朱归禾。自那以后,朱凝眉便住进了朱雪梅的院子里,不再受姨娘磋磨。那时候的朱凝眉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懂,只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李穆,向他传达善意和感谢。
    十六岁的李穆背着八岁朱凝眉奔走在山路上,心里想的是,在她眼里我是个人,我得让她活下去。
    血缘这种东西,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李穆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榕姐却感受到了他的悲伤。
    于是,榕姐大着胆子走上前,问:“侯爷,你想抱抱我吗?”
    李穆抱起主动亲近他的榕姐,鼻子有些发酸,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李穆却与旁人不同。朱凝梅与他和离后,李穆哭了。
    李儒出生的那天,李穆也哭了。他当时很遗憾,这个孩子为什么不是他和朱凝眉的孩子?
    李穆抱着榕姐,想起李儒出生那天早上,他坐在院子里等着,孤独地看着夕阳的
    余晖,心情百般复杂。
    想到这里,李穆又忍不住有些埋怨朱凝眉,如果她当时不吃那劳什子干醋,跟他提出合离该多好!
    他们一家三口,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的温馨时刻。
    朱凝眉正坐在软榻上,认真给李穆缝新的荷包。
    她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朝李穆看了一眼。李穆心里正在怪她,冷不防被她看了一眼,还有些心虚,冲她笑了笑。
    朱凝眉手上动作不停,了然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话音还未落,李穆便抱着榕姐坐在她身旁,一手搂着榕姐,一手搂着她,委屈巴巴地说:“我心里正美滋滋的呢,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扫兴的话。”
    朱凝眉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李穆也不介意,又去逗榕姐:“快叫声爹来听听,待会儿爹就带你出宫骑马!”
    榕姐摇摇头,一板一眼地回道:“侯爷,我爹教过我,头可断血可流,气节不能丢!还有一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哎,老子好好一个女儿,都被朱归禾给教成了书呆子!”李穆咬牙切齿地道:“等他孩子出生了,我再找他算账!”
    榕姐护短,立即道:“侯爷,你不要找我爹爹麻烦。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打我两下出气行不行?”
    李穆哪敢打榕姐,他立即扇了自己两巴掌:“是我说错话,你别生气!我女儿这么孝顺,我不找朱归禾麻烦。”
    此时的李穆,全身心沉浸在了一家三口欢乐的喜悦中,全然不知几日后,这一切都将覆灭。眼前的幸福和愉悦,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朱凝眉恨他深入骨髓,怎会与他和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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