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严查严办
    人世间的悲惨与丑恶,沈令月见识过的要比徐霖多很多,穿越之后更是亲身经历者,所以这会儿对刘三儿家的事情接受和消化起来也比徐霖快很多。
    等马车走过半程,她先打破回来这一路的沉默,开口说:“牌票十有八-九是假的,反正乡下的老百姓都不识字,更不懂法,又都害怕官差,从来都是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还不是随他们想怎么讹就怎么讹,想怎么诈就怎么诈,便是讹得倾家荡产,也没人敢说什么。”
    敢说什么的,便是刘三儿这样的下场。
    徐霖看着前路赶马车,眼神和语气里带着些清冷寒意道:“牌票都是由书吏开的,盖了官印才算是真的,这其中怕是还有勾结。”
    沈令月转头看向徐霖,“那您打算是点到为止,还是……”
    “严查严办!”徐霖很果断地接上沈令月的话。
    便是搭上这条命,他也要铲了这些人!
    ***
    徐霖和沈令月在白棉村内滞留的时间有点长,赶着马车回到县城附近时,太阳已经西落了。
    回来后他们没有径直进县城回县衙,而是又去了西郊。
    进西郊村落,问着人往郑鹏家中找过去。
    西郊离县城近,与白棉村不一样,当时徐霖进城上任,村里不少人都跑去城里看了热闹,所以认识徐霖的人便多。
    徐霖和衙门里的其他人正在僵持中,他们很多人也都知道。
    因而徐霖进村没多一会,就在村里传开了。
    大家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能有机会提前的,便都赶紧提前躲进家里关上了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知县老爷仪仗出门,他们也都是要主动回避的。
    徐霖和沈令月自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在故意关门躲他们,他们所过之处,能提前关的院门都关上了。
    不过他们也还是逮着人问出了郑家的具体位置,顺利找了过去。
    到郑家门前时,郑家也提前关了院门。
    沈令月上前去敲院门,出声道:“这里是郑鹏家吧,麻烦开一下门。”
    院子里无人答应。
    徐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没什么瞒的必要。
    便跟着出声说:“我乃本县知县,有要事找你们询问,还不速速开门。”
    这些老百姓,到底是怕当官的。
    徐霖说完不多一会,便出来个妇人开了院门,笑得万分勉强道:“原不知是老爷您来了,才没来开门,老爷您快请进。”
    徐霖和沈令月跟着她进院子,她又往屋里喊:“爹,知县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下,便见正房里走出个老者,他身后还躲着俩看起来年龄已不算小了的孩子。
    老者见了徐霖,自也笑着迎客,“不知老爷您会登门,失礼了失礼了。”
    迎了徐霖进正房坐下,刚才那妇人刚好端了两碗茶水过来。
    放下茶水,她便小声招呼俩孩子出去了。
    徐霖没心情吃茶,谢过道:“贸然上门叨扰,老人家莫要见怪,您也请坐。”
    老者原不敢坐,但徐霖叫了,他也便颤巍巍坐下了。
    这般坐好了,徐霖没再绕弯子,正入正题问:“郑鹏可是您的儿子?”
    老者闻言点头道:“正是正是。”
    徐霖又道:“咱们这离城里较近,您应该也听说了,我最近在处理衙门里的积案,昨儿个,正好审到郑鹏的盗钱案。”
    提起这个案子,老者握着椅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看着徐霖又说:“听说了听说了,听说老爷您审过的案子,能判的都判了,不知……咱家鹏儿犯的这案子,要怎么判?”
    提到刑名这种问题,沈令月出声回答道:“若那五十贯真是他盗的,按照大俞律法,杖六十,徒一年。”也就是打六十大板加坐一年牢。
    老者低眉想了一阵。
    然后突然起身,跪到徐霖面前求道:“老爷,求您早点判了我儿吧。”
    他儿子已经在牢里呆了有两年了,这要是不判,还不知道要挨多少顿打,还要再待上多少年,判了到底还有个盼头。
    见老者如此,徐霖忙起身扶他起来。
    而他还没把老者扶起来,刚才出去的妇人忽又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了,全都跪到徐霖面前,求他判了郑鹏。
    徐霖没能把人扶起来,只好又说:“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这里不是县署更不是公堂,你们不必如此,站起来说话。”
    他们不敢不听官老爷的话。
    老者带头站起来,妇人也便带着孩子站起来了,站在原地,又低头抬手擦了两下已经有泪的眼睛。
    和老者先后坐下后,徐霖又说:“若他真犯了这样的事,我定然不会包庇,但如果这事不是他做的,我就不能如此判罚。我身为全县百姓的父母官,岂能判冤假错案?他若是清白的,我自当无罪释放。”
    听到这话,妇人和老者都愣了愣。
    他们以为知县处理积案,只是半真半假想立威拿权,没想到他会较真,还出来正经查案,要一个真相。
    老者看着徐霖问:“他在狱中,跟老爷喊冤了吗?”
    徐霖看着老者略思片刻,点头道:“他喊了冤,说那五十贯钱不是他盗的,但我不能仅凭他一己之言就放了他,还得有佐证,查出真正的盗贼是谁,才能彻底还他一个清白。您可否能跟我们说一说,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老者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徐霖是在诈他呢。
    若郑鹏真喊冤了,又怎么会不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
    老者叹口气,看着徐霖又说:“老爷,当时差爷上门拿人的时候,我不在家,不知具体情况。衙门说那五十贯钱是我家鹏儿盗的,那应该不会有冤有错,还是求您早些判了他吧。”
    徐霖下意识屏气,转头和沈令月对视一眼。
    仍站在旁边没出去的妇人忽急起来,出声叫这老者:“爹!”
    “闭嘴!”老者直接冷目瞪她一眼没让她说话。
    徐霖自然想听她说,便问她:“你有什么话说便是。”
    被老者冷眼叱了那么一句,妇人哪里还敢再说,只抿着嘴摇头。
    徐霖还想继续再问。
    老者又道:“老爷,衙门里的官差是不会抓错人的,我儿恐是在牢里呆糊涂了,才会喊冤,您不必当真。”
    ***
    实在询问不出任何结果,徐霖和沈令月只得告辞。
    老者和妇人送了他们出院门,看着他们去往隔壁的冯家,又把院门给关上。
    妇人仍有些不甘心,跟在老者身边道:“爹,知县老爷都说了,若相公是清白的,便无罪释放了他。您是知道的,那五十贯不是郑鹏盗的,那天一整晚,他都睡在我边上,根本没出去过。”
    “糊涂!”老者压着声音重气道,“是冤屈还是清白,又有什么要紧?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凭他知县一人,他根本还不了鹏儿的清白。当时就是因为我不在家,你和鹏儿两人非要喊冤讲理,他才会被官差押去衙门里,惹出后头这些事。经过这些事,吃了这些苦头,鹏儿现在哪里还敢喊冤?那知县明显是在诈咱们呢!现在求他判了鹏儿,咱们还能有个盼头,以后还能过些安稳日子。若真跟他喊了冤求他做主,得罪了那些个人,他可以辞官拍拍屁股直接走人,咱们一家可怎么活?那会比现在更难过!”
    听了这话,妇人心里难受极了。
    她又哭起来,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沈令月和徐霖出了郑家,又往旁边的冯家去。
    原他们只想听郑家人喊个冤,但他们一样咬死不喊,那也就算了。
    到了隔壁的冯家,用一样的方式敲开院门。
    徐霖和沈令月已经去过郑家了,冯家的人也都不傻,自也猜得到他们这趟是为什么而来。
    迎进了屋里奉上茶,冯忠笑得殷勤。
    徐霖也还是让冯忠坐下说话。
    两厢坐下,不耽误时间,徐霖直接开门见山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夜,隔壁郑鹏潜入你家,偷走了五十贯钱,你还记得吗?”
    冯忠闻言点头,“回老爷的话,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记得的。你亲自找过来问这个,是郑鹏不认罪吗?”
    照理说应该不可能。
    徐霖道:“他倒是没有不认罪,但当时记录的案卷实在简单,没有具体细节,且没有赃物证物,我审下来觉得其中疑点颇多,尚不能下决断,所以便亲自过来查探一二。”
    冯忠听得心里突突跳得快。
    但郑鹏自己都认了,他一个独杆知县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所以冯忠又放心了些,出声道:“您问便是。”
    徐霖这便看着他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钱被盗的,又是什么时候去报的官,怎么知道,盗钱的人是郑鹏?”
    冯忠想了想道:“回老爷,我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钱不见了的,便跑去城里告了官。官爷过来查探发现,郑家的梯子搭在我家院墙外面,断定是郑家盗了钱,便带走了郑鹏。”
    徐霖:“我听说,乐溪县的老百姓有事都不爱找衙门,都怕惹上官司惹。一旦惹上官司,甭管有理没理,少不得都得脱层皮,你怎么会去报官?还有,那郑鹏为何如此愚蠢,盗了钱却不知搬走梯子?”
    冯忠脸上浮出虚笑,“老爷,不知您是从哪打听的这些,想必都是别人骗您的。咱们乐溪县自古来就民风淳朴,闹事的人少,所以去衙门报官的人才少。官爷们也都是秉公办事的,有冤申冤,有苦诉苦,没有您说的这些事情。至于郑鹏为什么不搬走梯子,想来是做坏事慌了神了。”
    徐霖盯着冯忠没立即接着问。
    默声片刻才又开口:“你夜间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冯忠摇头,回答果断:“没有。”
    回答完又补充一句:“我睡觉一向比较死。”
    听到冯忠的话,沈令月没忍住笑出一声来。
    五十贯钱就是五十两银子,这是很大一笔钱了,他居然能把银子藏在厨房米缸中,自己睡得听不到一点动静?
    冯忠听到沈令月的笑声,看向她问:“这位姑娘,您笑什么?”
    沈令月看着他不客气道:“你没说实话。”
    说他没说实话,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里有多大的漏洞。
    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事情不是这么回事。
    冯忠继续分辩道:“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可以指天发誓!”
    沈令月:“在这里指天发誓没什么意思,既然你如此坦荡,那你跟我们回趟县衙,到刑讯房里对着那些刑具发誓,如何?”
    听到县衙两个字,冯忠就已经心头一紧了。
    再听到刑讯房和刑具,他手指下意识抖了一下,忙又道:“那倒也不必,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不管在哪发誓,都一样。”
    沈令月懒得跟他扯。
    她冷目冷声道:“只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说不说实话,如果不说实话,那就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我们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冯忠听了这话又慌又抱些侥幸。
    他看看沈令月,又看看徐霖,出声问:“老爷,这位姑娘是?”
    徐霖看着他回答道:“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冯忠这下彻底慌了。
    他扑通一声跪到徐霖面前道:“老爷,我说的全都是实话,真的全是实话!我只知道我丢了钱,不知是谁盗的呀!”
    沈令月不再听他分辩。
    她直接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木手铐,拷上冯忠的双手。
    这木手铐自然是在县衙刑讯房里拿的,模样与现代手铐不大一样,长椭圆的木头中间挖两个洞,木头分两半。
    拷上双手后,以长钉穿插固定。
    沈令月拷起冯忠的双手,又看着问他一遍:“说还是不说?”
    冯忠慌得紧,却还是不肯松口,“姑娘,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这个案子里我才是丢钱的苦主啊,您何苦来为难我啊?!”
    沈令月:“你既是本案的苦主,就该说实话,让衙门抓到那个真正的盗贼,还你真正的公道才是!”
    冯忠真是欲哭无泪。
    这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不要什么公道,他只想要过点安稳日子啊!
    看冯忠不说话,沈令月一把抓上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道:“不说是吧,那就到衙门里去说!”
    冯忠被沈令月的力气给惊到了,瞪大眼睛看着沈令月。
    她明明看着是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居然一把就把他拎起来了。
    沈令月钳着他肩膀,迎着他惊恐的眼神继续说:“衙门里的刑具你都见过吗?没见过的话我可以给你简单介绍几种,保管每样都能让你生不如死。譬如说用在头上的,有那个圆形的脑箍,直接套在头上,用铁锤往下敲打,铁箍越收越紧,紧到最后头颅裂开,脑浆会炸出来……再比如说夹板夹手指,手指不断也得残……还有那个钉板,也是铁的,膝盖往上一跪,直接刺穿膝盖骨……即便是最普通的铁钉,一根一根砸穿手心和脚掌,也……”
    沈令月越说声音越阴森,冯忠吓得眼睛瞪大浑身发抖。
    没等沈令月再往下多说更多,他大喘着气粗声道:“我说!我说!只要你们不押我去衙门受审,我什么都说!”
    沈令月松手放开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冯忠腿软得站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然后他便坐在地上低着头哭着说:“那年我运气好,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回来,也就是那五十贯。有了钱怕遭贼惦记,可瞒来瞒去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当天夜里家里就进了贼。说是贼,不如说是匪,三人进了家直接把我从床上薅起来,问我家里的钱藏在哪。”
    “我哪有得选啊,我和媳妇都没敢声张,我起来亲自点了灯,带他们去找钱,看着他们把一串串的铜钱全部装走。”
    “他们拿了钱走之前,让我第二天天亮后去衙门里报官,但不准说出当晚发生的事情,只能说自己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不照做的话,第二天夜里他们还要来我家里做客。我没有办法,只好在第二天天亮之后,跑去衙门里报官说丢了钱。”
    “官差跟我来到家里探查一番,看到我家后墙外放着梯子,找人辨认出是郑家的,于是认定钱是隔壁郑家人盗的,便就转头去了郑家,闹嚷着要拿人。郑鹏喊冤不认,就被押去了衙门。”
    “老爷,我只是一介小民,谁都不敢得罪,有苦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是真的什么都不敢说啊!”
    沈令月和徐霖听完话看彼此一眼。
    转过目光看向冯忠,徐霖道:“你放心好了,我在此向你保证,在我们查明真相彻底了结案子之前,绝不会把你说的这些话说出去。”
    冯忠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然后忙给徐霖磕头,“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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