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立冬之后山里的树叶掉得差不多了,草也枯了, 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
    天气也开始渐渐转冷,但公雾山却干得热火朝天。
    三百亩的面积靠人工是不可能开荒得出来的, 连测量面积都耗费了小半个月, 因此赵满田找了四个工程队,大小挖机齐齐上阵。
    “咔咔咔——”
    “依朵!依朵——”
    挖机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处,依朵正在一个地边角平着土,闻声抬头,擦了把汗,高声回应:“哎!在这儿呢!”
    赵满田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小跑下来, “你咋在这干活呢?”
    依朵左右看了看,春花小嬢、大姐、叶玲都在不远处平地呢,她怎么就不能干活了……随即反应过来, “满田叔,找我有什么事噶?”
    赵满田给她看本子上的财务账单,说:“现在每个呢贷款都下来了,就是小燕呢还不有到。那岩大勐不准他婆娘帮小燕担保,小燕没田没地没担保人,这个款怕是难贷下来咯。”
    依朵诧异, 接过账单看了起来。最上面是她:叶依朵, 农村信用社助农贷款金额十二万, 大写:壹拾贰万元整,已入账。
    再看一次贷款金额还是觉得不真实。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金额了。
    当初办贷款申请的时候,她写字的手都是抖的。怕给担保人添麻烦, 怕以后还不起影响到担保人的征信等等……
    但信用社的业务经理却说区区十来万而已,对温先生来说根本没多少钱,完全影响不了他,还说像他们那样的人,贷款都是百万起步的。
    听了这话,依朵心下咋舌,倒也稍稍松了口气,影响不到就好。她打算跟依慧一样就贷个十万,后来又考虑怕会有额外的开支,硬着头皮多加了两万。
    她还以为要等很多天款项才会到账,谁知她前脚从信用社办理好贷款业务,后脚不过三天款项就拨下来了。不像依慧那样要找好多材料,也不像大姐那样,六万的申请被打回无数次,最终才审核通过,放款更是等了半个多月。
    所有人中,小燕的荒地面积少,才十五亩。她贷款也只不过三万,但就因为没有担保人,更不是户主,信用社并不放款。
    依朵放开锄头,跟着村长走到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喝了口水,抬头看向村长:“满田叔……”
    赵满田叹气:“我知道你什么想法。可惜你叔我身上盖房子还差着三万多没还,信用社不认的。”
    他挠了挠头,“不然活消(何必)你说,我早给她担保了。”
    依朵再次抿唇,早知道那时候就多贷三万好了。可那时候春花嫂子信誓旦旦说她能贷得下来,依朵就没多问。现在当真是追悔莫及。
    “那这下要咋整啊?”她也愁。
    赵满田提议:“我是说要不你再问问温先生呢?”
    见依朵不说话,他又说,“或者叫小燕放弃算了,我们就挂她个名头,以后分她点名头费……”
    给他打电话么?
    依朵是没那个勇气的,好像一直以来她都在麻烦他。
    贷款这件事他全程没出面,但其实全程都有他的影子。这种看似不在实则在的割裂感更是让依朵不好再打电话给他。
    似乎一打电话,就是在求他办事一样……
    可是,让小燕放弃?
    依朵想起那天小燕松快的背影,她一时也说不出口。
    正为难间,察觉到什么,依朵猛地抬头看去,小燕站在活动板房的门旁,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赵满田也跟着看出去,“小燕你来了……”
    田小燕抿紧唇,沉默半晌,嘴唇张合了一下,声音嘶哑:“依朵,你……再等等我。”
    她垂下眼睛,喃喃自语:“一定会有办法呢,一定还会有办法呢。你不要赶我……”
    这段时间她要忙着干家里的农活,还要管嗷嗷待哺的家畜,更要为贷款的事发愁,身子比过去更瘦。
    可哪怕是这样,只要挤得出来时间,她都会往公雾山来,哪怕挖机已经停工了,她也会抬着锄头把不平整的土地给锄理平整。
    可见她对这片土地赋予多么大的希望。
    瘦小的身体晃了晃,田小燕不知道如果被赶出这里,她未来要怎么办。
    她会撑不下去的。
    依朵大步上前扶住她,“小燕,你不有得事吧?”
    田小燕紧紧握住她的手,瘦脱相的大眼眶里布满了泪花,“我会想办法呢,你不要赶我——”
    依朵心口突突地跳,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手机,“不就打个电话嘛,多大点事,你莫哭。”
    小燕垂下头,哽咽着说:“对不起依朵,对不起呜……”
    她哭得身体都抖了,膝盖忽然下滑,就要跪倒下去,依朵忙扶住她,“你这是整哪样!快给我起来!”
    依朵死死拽着她才没让她跪下去,田小燕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我不有得办法了依朵呜呜,我真呢不有办法了。”
    “可我又不甘心放弃。这是我唯一呢出路了……”
    依朵心头也不好受,只能安慰说:“多大点事啊,莫哭了。”
    她扶着小燕在旁边的板凳上坐着,站起来,比了比手机,“我出克打个电话,等我消息噶。”说完起身出了活动板房。
    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放眼望去都是荒山荒地,没了绿色,山林都透着股荒凉的暗淡。
    依朵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看着归属地为上海的号码,掐了掐手指头,一鼓作气按了下去。
    手机里安静了几秒,她低头看去,机械音传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依朵愣了愣,憋在胸腔里的气陡然呼出,按了挂断。
    打个电话而已,甚至都没打通,心脏不知为何在胸腔里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按了按胸口,他说要是没打通,可以多打几遍的。
    依朵重新按下拨号键,等来的依然是无法接通的回音。
    她挂了电话,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去面对小燕。
    真难呀,人活在世上真的好难。
    姑娘烦躁地抓了抓头,转身往回走,又拿起电话。
    已知电话那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拿着这个机会锻炼自己的胆子?
    说做就做,她立马再拨了一遍。
    说了常联系,也惟愿他不要把我忘记,不打电话怎么成?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依朵挂断,心平气和下来,再按拨号键。
    好像不怎么胆怯了呢。
    她甚至连回去怎么跟小燕说都想好了。
    却忽然“嘟”一声。
    依朵脚下一顿,不敢置信地拿起手机,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等待接通。
    心脏毫无征兆地砰砰砰乱跳起来,依朵一时间手忙脚乱。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说?怎么说?
    第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嘟——喂,依朵?”
    低沉的嗓音已经响起。
    依朵大脑一片空白,要说的话全部忘记了,听到有人叫她,条件反射回道:“在!”
    温聿白有些好笑,他此时正站在中缅边境线195号界碑旁边。不远处的边界线上是地勘院的工作人员和界务员们拿着测绘仪器在忙碌。 1
    也正好是站到界碑旁边,才有了一格信号,否则根本接不到依朵的电话。
    他摘下脑袋上的安全帽,扒拉了下头发,出声问:“在做什么呢?”
    依朵老实巴交回:“在挖地。”
    温聿白挑眉,“不是有工程队么?怎么还自己挖?”
    他竟然知道?
    “……有些边边角角挖机挖不到,我用锄头挖挖。”
    “那岂不是很辛苦?”他问。
    “不辛苦的!”依朵摆摆手,反应回来这是打电话,忙把手背在身后,笑着说,“跟下地干活是一样的。”
    听她话音里的放松,温聿白轻笑一声,这才问起她打电话的缘由:“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
    “……”依朵吞了吞喉咙,“那个,温先生……”
    “嗯?”他轻声应。
    依朵看了看远处的活动板房,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您能不能,再帮忙担保一次啊……”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都不敢再说下去了。
    温聿白应下:“自然是没问题的,还差多少?”
    依朵忙回:“不是我不是我,是小燕。她,贷不下来款……”
    温聿白唔了声,“她爸妈不支持吗?”
    “何止不支持,都快把她卖了呢!”说起小燕的事依朵就气愤,“她阿妈要把她卖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拿好高的彩礼,要给她弟弟们讨媳妇呢!哪有这样的父母啊,真的太过分了!”
    她真的很生气。
    温聿白却不觉得诧异。
    世间父母,不一定每一个都爱自己的子女。
    他点了点头:“这样,她全名叫田小燕是不是?”
    没想到他只听一次就记得了,依朵赶忙应了声,“是呢。”
    “好,我知道了。”他答应下来,“你让她找个时间,重新弄一份申请证明,带上身份证去梦县农村信用社,到时候会有人接待她。”
    “好……”依朵抿了抿唇,在原地蹲下,闷闷地说:“我会告诉她的。”
    “谢谢你,温先生。”姑娘的声音轻了下去。
    虽然早就知道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他答应下来的这一刻,依朵心底仍是灌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怎么了?”男人嗓音低沉,“不开心吗?”
    依朵抹了一把脸,扯起嘴角,“没有呀,我很开心呀。”
    她知不知道声音是可以反馈情绪的?
    开心根本不是这样的声线。
    温聿白想都不用想就明白她情绪低落的原因,“是觉得找我帮忙很难为情么?”
    “!!”依朵瞬间瞪大眼,结结巴巴,“没没啊。”
    温聿白抬眸轻笑,说:“你不用觉得难为情。”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的,依朵。”
    “……”
    依朵耳尖倏然红了起来,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嗓子像是堵了海绵一般。
    风吹过荒山,将翻新土地的气息吹往远方,那一座座山头之外,他就站在祖国的最南疆。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也不知道,依朵木愣愣地出现在活动板房前。
    赵满田正在跟田小燕做思想工作,见状忙站起来,“咋样?温先生咋说呢?”
    依朵呆呆走进去,将原话复述:“小燕,温先生说让你重新准备一份申请,到时候带着身份证去县农村信用社,他们会给你办理的。”
    “太好咯!”赵满田笑了声,“就说让你找温先生准没错!”
    找他是没错,可也不能事事都找他啊。
    依朵有些沮丧,她可真没用啊。只知道喊口号。
    作者有话说:
    1: 195号界碑的真实位置暂未在网上公布出来,界碑为真,本文为引用,是虚构的。
    我知道只有几个宝宝在看啦,本来想着解v直接免费看算了,但是解v得等三个多月,我怕那时候大家都忘记完了,所以记得每章留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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