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温聿白:“……”
    他推门进屋,按开电灯,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洗手间,好在床单被套是白色的,看着也是洗干净的样子。
    罗子衡跟进来,小声说:“先生您将就一下,这间已经是这家宾馆最好的房间了。”
    温聿白说起另外的事:“明天给我弄辆七座的商务车, 或者面包车最好。”
    “额……”见他看过来,罗子衡忙应下, “好的。”
    “去休息吧。”
    “好,先生也早点休息。”
    罗子衡转身往外走, 跨过门的一瞬间福至心灵,连忙扭头:“班贺下寨是依朵姑娘那个寨子吧?”
    温聿白脱掉外套, 瞥了他一眼, “你说呢。”
    罗子衡恍然大悟,忙笑了声,关了门出去。
    房内已经放了一个小型的行李箱,温聿白走过去, 拿了简单的洗漱用品,小宾馆热水一阵一阵的, 他快速洗了个半冷不热的澡。
    擦着头发路过行李箱,脚步停了停,最终还是从里面捞出药瓶,倒了几片出来。虽然知道吃了也是白吃,今夜肯定也是睡不着的,但明天还要去山上,他仰头吞了下去。
    拿过笔记本电脑,温聿白靠着床头,刚打开邮箱,集团部门的文件就如雪花般涌了进来。
    他戴上无边框眼镜,开始处理公务。
    “咯咯—咯——”
    一声鸡鸣响起,天边亮起白光。
    依朵一觉睡醒神清气爽,阿妈已经起了,她连忙翻爬起来,进堂屋倒了热水洗脸洗漱。
    洗漱完煮好猪草,烤了饭团,依朵戴上草帽就出发。
    最近山上的活重,家里的牛都是阿妈去采茶的时候顺带放的,所以她才能早早出发。
    小燕和春花小嬢已经等在寨子口了。
    依朵笑着过去,给了小燕一个饭团,不多时大姐叶香萍也出来了,身边领着个七岁的小男孩,她随手递给小燕一根烤得香喷喷的糯米肠。
    “依朵,春花嫂子,你们给吃了?”
    两人点点头,依朵看向小男孩:“小光放星期了噶?”
    小男孩点点头,喊了依朵一声。
    依朵笑着应下,又扭头问田春花:“我记得中学是读两个星期放四天,小霜给是还有一个星期才放假呢?”
    “是呢。”田春花点头,还好最近收茶,岩大勐安分了些,这才卖了点钱,不然她姑娘连书都读不起了。
    “我来啦我来啦!”叶玲喘着气跑过来,紧接着“滴”一声,依慧骑着三轮摩托出来。
    叶玲扭头,跺了跺脚,“诶,早知道我就不跑了。”
    大家笑笑,一个接着一个爬上后车斗。
    叶香萍也爬上三轮副驾,依慧拧动油门上路,“香萍姐,等到大路了你来试试噶。”
    “好呢!”叶香萍搓搓手,跃跃欲试。
    她已经听依慧讲理论一个多星期,又在公雾山平地上试过油门和刹车,现在就差上路了。
    那时候她们也胆大。
    一个敢上手,一群人敢坐。
    到了梦缅公路上,叶香萍上了主驾驶,依慧换到旁边,后车上的依朵和叶玲不由得抓住车厢板。
    那什么,说不怕……还是有一丢丢怕的。
    “嗡嗡——”两声,一把油门捏下,三轮车瞬间抖了个抖。
    “轻点轻点。”
    “好。”叶香萍放轻了油门。
    “慢慢松刹车,掌着方向,龙头不要晃。”
    叶香萍松开刹车,轻拧油门,三轮车缓慢上路。
    依慧欣慰点头:“好,要进转弯了,捏着点刹车,手把着龙头往转弯方向斜。”
    三轮车缓慢、顺利转过转弯,依慧笑了:“可以呢,香萍姐很聪明。”
    叶香萍咧着嘴角笑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这样肯定,她打心里觉得高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山头洒下,照在女人黝黑明媚的笑脸上。
    叶香萍豪迈地想,不就是一个车嘛,男人能开,女人照样也能开!
    岩在光在颠簸的车斗里仰起小脑袋,看着阿妈的笑容,不自觉也咧开嘴角,露出白白的牙齿跟着笑。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阿妈笑起来竟然这样好看。
    一路平安到达公雾山岔路口。
    上公雾山的土路不好走,两人换了个位置,由依慧来驾驶。
    三轮车颠颠簸簸上到山顶,停好,大家依次跳下车。
    依朵拿出钥匙把活动板房的门打开,大家放下东西便开始穿罩衣的穿罩衣,戴草帽的戴草帽,紧接着开始下地干活。
    岩在光也跟在叶香萍身后。他四年级了,从前也在自家地里干过活,只是小孩子,到底干得慢,但没人说他。
    偶尔有人去喝水还会喊上他一起。
    太阳渐渐升起,山地外的树枝抽出嫩芽,春的气息无处不在。
    山顶忽然传来一阵车声。
    地里干活的人一个接一个抬头看去,是一辆新的香槟色七座车,几人正诧异,驾驶位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个高腿长的男人。
    “温先生!”有人诧异地喊了声。
    他居然又来了,而且还换了辆车。
    依朵也有些不敢相信,原以为他这次也跟之前一样,离开了就去忙他的事了呢。
    还以为又要好久才能见到他呢。
    几个姑娘的视线从上方转到依朵,脸上都带了笑意,眼神催促。
    依朵知道她们的意思是让她去接待,可脸还是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她赶忙拍拍衣服迎上去:“先生今天不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呢。”
    闻言男人挑了下眉,笑着反问:“不欢迎么?”
    “哪里哪里。”依朵急忙摆手。一见到他,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就是有些稀奇,你不去边界上了么?”
    温聿白卷起袖子,今天他穿了身简单的工装,内搭是白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手腕空空,常见的腕表不见了,一副干活的模样。
    依朵视线飘过去。
    他怎么穿什么都好看呀。
    温聿白回:“去的。不过教授专家们还在商讨勘测路线,这几天不忙。”
    原来如此,依朵点了点头,他又问:“昨天我戴的草帽还在么?”
    “在呢。”
    “在哪?我去拿——”
    “我去我去!”依朵小跑着去拿给他,“你也要跟我们干活吗?”
    “自然。”温聿白笑笑,伸手接过,“我也来锻炼锻炼身体。”
    依朵有些好笑,干活那样累,哪里是说锻炼身体的。可他这样说,就是要她没法拒绝。
    两人重回山地,依慧趁着男人戴草帽的间隙笑着看了眼依朵,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让开了位置。
    依朵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男人戴好草帽后拿起锄头,出声:“还跟昨天一样么?”
    依朵忙点头,拍了拍脸,抬起锄头吭哧吭哧挖坑。
    山地里又继续忙碌了起来。
    快到中午,叶香萍带着岩在光先回了活动板房去做饭。正淘着米,却见依朵阿妈背着个背篓出现在路口。
    她忙迎上去,帮忙把背篓卸下来:“二婶,你咋过来咯?”
    叶嫩妹单边肩膀低下,方便卸背篓,嘴里回着:“这不是怕你们吃得呢都不有,着饿着(被饿到)么送点吃呢上来。”
    叶香萍笑了笑,把背篓提进活动板房,转身就见婶婶扛了她的锄头往下面山地走去。
    她摇摇头,婶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之前依朵和依慧去买肥料那几天婶婶就来过了,虽然是和勐山一起来的。但要是真不关心,就像她阿爸阿妈一样,问都不会问一句的。
    依朵也是一抬头才看见阿妈来了,诧异道:“阿妈,你来搞哪样?”
    叶嫩妹不回她,也不理她,就近在田春花旁边伸着头观察了一会儿,而后进了地,摞起袖子开始埋头挖坑。
    到底是常年干活的人,挖得比谁都快,依慧都不挖坑了,赶忙提了肥料来填肥。
    中午回活动板房吃饭,本来大家也是要把饭桌让出来的,温聿白不允许,于是姑娘们有些拘谨地坐在饭桌前埋头吃饭。
    叶嫩妹经过昨晚也不敢再讲什么习俗不习俗了。姑娘们吃着吃着说起话来,一顿饭下来热热闹闹的。
    下午的时候村长开着车上来了,带来了依慧阿妈。最近家里的茶叶收得差不多了,老两口便上山来帮忙。
    人多了起来,干活的氛围也更加热闹。
    转眼又到了傍晚,这回姑娘们都被叫上了车,依慧也不骑三轮摩托了,转去开阿爸的车。
    依朵照样是坐在副驾,叶香萍和叶玲坐第二排,小燕和她小嬢坐最后面。
    车子启动,叶香萍从依朵后面探出头,满眼新奇地看着温聿白挂挡开车。
    温聿白从后视镜看见,便问:“想学开车?”
    叶香萍见他和自己说话,忙不叠点头:“是呢。我这两天学会骑三轮摩托咯!今早还带了依朵她们呢!”
    温聿白一顿,侧头看了眼副驾上的姑娘,无奈摇头:“你们真是胆子大,新手司机的车也敢坐。”
    依朵咧嘴笑:“大不了要翻的时候跳——”见男人睨了自己一眼,也反应过来这样很危险,她摸摸鼻子没再讲下去。
    温聿白说:“你这个思想很危险,不准有下次了。”
    依朵忙点头。
    他又提高了点声音:“后面的,都听到没有?”
    “听到咯!”
    “不敢咯不敢咯!”
    “好呢!我们听温先生呢话!”
    温聿白满意地嗯了声,说:“要是想开车,有时间可以去考个驾照,这样安全。”
    “驾照啊……”叶香萍知道开车要驾照,就像依慧那样,听说是去驾校练的,但她还没见过。
    温聿白侧头,“依朵,把你前面的收纳箱打开。”
    依朵低头去找,摸到一个拉扣,一拉就弹开了,男人温和的声音传来:“里面有个黑色小本,你拿出来。”
    依朵摸出黑色小本,上面写着机动车驾驶证。
    温聿白说:“这个就是驾照了。想开车都要去考,不然被交警逮到无证驾驶会被罚的。”
    依朵打开小本,第一眼先被照片夺去了目光。男人蓬松茂密的头发下是标准的脸型和精致的五官,黑衬衣的领子露出来一截,连证件照都这么好看。
    依朵记得中考时拍的第一张证件照,又黑又丑。当然,那时候班里的那一寸照就没有哪个的说得上好看,全都丑得千奇百怪。
    而后才去看住址:北京市海淀区万柳华府北街九号院……她诧异地抬起头,他不是上海的吗,怎么住址是在北京啊?
    “嗯?怎么了?”他偏首问。
    叶香萍也眼巴巴地看着。
    依朵忙摇头,要往后递的最后一秒看了眼他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九号。
    去年的,都已经过了啊……
    叶香萍接过驾驶证,稀罕地左右看了看,“原来这个就是驾照噶,有了这个开车就不会被抓了嘛。”
    “嗯。”温聿白应下,随即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不能酒驾,也不能疲劳驾驶,也会被罚的。”
    叶香萍笑了声:“好,等我有钱了我也克考个。”把驾照合上递给依朵。
    依朵还想再看一眼,但到底不好意思了,就收回了收纳箱里。
    回到寨子,赵满田赶上前,“温先生,今晚就去家里吃饭噶。”
    叶嫩妹一听赶忙从车上下来:“不成不成,我们昨日杀呢鸡都还不有吃完,今晚还在家吃。”
    “克我们家吃克我家吃!家头婆娘已经煮着饭咯!”寨子路口上方的地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
    众人齐齐抬头,叶玲顿觉老脸一红,“阿爸!!”
    叶玲她爸瞪了女儿一眼,听说这温先生昨天就来了,叶玲也不喊喊人家,要不是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会老远八远地喊了。
    又有人喊:“我们家也煮着饭咯,克我们家吃!”
    “克我们家吃嘛!”
    四周都有人在喊去家里吃饭,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情。
    温聿白愣了愣,这样热情的乡民他确实从来没遇到过。他知道大家只是客气,但心头还是止不住热乎。
    他笑着一一拒绝了,还去依朵家。
    姑娘咧嘴笑,带着人回了家。
    刚烧起火,大伯母和大嫂抱着青白菜和腊肉过来帮忙做起晚饭,差不多时间,大伯和大堂哥带着放星期回来的侄儿也过来了。
    大伯还带了水酒过来。
    饭桌上摆好饭,今晚有大伯,叶嫩妹端着碗又想蹲去火塘边了。
    温聿白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淡淡说:“阿姨,您是真不欢迎我在您家里吃饭呢。”
    叶嫩妹忙摆手:“不有不有……”
    “那就全部人都给我上桌吃饭。”男人语气不容置喙。
    岩大龙张了张嘴,想说他们这女人不兴上桌吃饭,但见男人肃穆的面容,顿时也说不出话了。
    依朵连忙在饭桌前的凳子上坐下,又把干站在一边的大嫂拉过来扯着坐下,最后叶嫩妹只能拉着大伯母过来坐下。
    一张饭桌坐八个人,刚刚好。
    岩大龙倒了酒要敬温聿白,依朵饭一吞赶忙拦下,“阿伯你跟大哥喝就成,温先生不喝酒。”
    岩大龙一愣,忙应:“好呢好呢,那先生你吃菜噶。”
    温聿白看了依朵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轰隆”一声,春雷乍响。
    众人齐齐往外看去,雨水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大伯笑着说:“下雨了,好啊好啊!”
    春雨贵如油,山里的农民,就靠着天吃饭呢。
    等吃完晚饭,小雨变成了大雨。
    夜间雨雾朦胧,山野田间一片湿漉。
    昨天是假雨,今天可就是真雨了。雨水大得连屋都出不了,温聿白确实不得不留下了。
    依朵麻利地去把阿哥屋里的床单被套给铺上,又找了新的洗漱用品出来。
    有了上回的窘迫,这次阿哥回来,依朵趁着正月初五赶集的时候就多买了一套新的放着。
    果然派上用场了。
    洗漱过后,温聿白躺在木床上,被子是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盖着蛮舒服。
    春雨洒向大地,滴滴答答落在房顶上、树叶上。
    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他听了会儿,掀开被子起身,到底还是从外套里捞出药瓶来,倒了两颗药片出来。旁边有一杯蜂蜜水,是睡前那姑娘端过来的。
    蜂蜜还是野蜂蜜。
    是她前几天去掏回来的。
    听到她竟然敢徒手掏蜂蜜,温聿白除了竖大拇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姑娘除了坚韧,还有一股子蛮劲。
    渡着蜂蜜水吞了药,他摘下助听器,重新躺回床上。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又好似不那么安静。
    雨滴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徘徊。
    温聿白闭上眼。
    原以为今夜依旧失眠,可等他再睁眼,窗户外透出莹莹亮光。
    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温聿白撑着床坐起来,有些怔愣,他竟然没失眠。他抬手按了按太阳xue ,那时常一阵阵发作的刺痛感也没了。
    这还是自他回了上海后,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戴上助听器,清晨的鸟鸣声清晰可闻。
    他起身下床,动了动脖颈,推开窗户,一阵微凉的山风带着雨后的新鲜空气刮了进来。
    温聿白深呼吸一口,浑身清爽。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一夜好眠的幸福感了。
    作者有话说:
    晋江怎么回事啊,把我段评抽了就不还回来了我那稀少的段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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