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叫我霍同志
    林曼丽一声“北山哥”在嘴里绕了几个弯,腻得发齁,硬往上攀的熟络让人腻烦。
    她下巴颏微微抬着,嘴上挂着笑,眼皮子却懒得抬一下,拿眼角扫过屋里一帮子满身泥汗的伐木工。
    赵大勇脖子一缩,眼珠子在霍北山和林曼丽之间来回滚,心里咯噔一下:要坏菜。
    霍北山停了脚,手里拎着一顶沾了雪沫子的帽子。
    他缓缓转过身,眉头拧成个疙瘩。
    “林技术员。”
    “这是燕山林场,干活的地方。”
    林曼丽脸上的笑僵住了。
    没等她找补,霍北山人已经往前压了一步。
    一米九的个头跟堵墙似的罩过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逼得林曼丽脚下不稳,高跟鞋在地板上“咯噔”一声,人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霍北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我跟你不熟,也不是你哪门子亲戚。‘哥’一字,从你嘴里出来,我听着膈应。”
    “请叫我霍同志。”
    屋里安静得很,连炉子里炭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想看热闹的工友,这会儿全成了闷葫芦。
    一个个低头瞅着自个儿的鞋尖,假装手上还有活儿没干完。
    林曼丽一张脸,涨的通红。
    她哪想得到,霍北山浑得跟头熊瞎子一样,当着这么多大老粗的面,把她的脸皮一点点往下撕!
    “霍……霍同志,”
    林曼丽咬着嘴唇,眼圈说红就红,要哭不哭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咱们以前见过,想着亲近点……”
    “用不着。”
    霍北山多看她一眼都嫌费劲,语气又沉了三分:“有些人要是连称呼都分不清,这向导,我干不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家里有媳妇。我媳妇胆子小,爱掉金豆子,我见不得她受委屈。”
    赵大勇在边上听得直嘬牙花子,心里冲自家大哥竖了个大拇指:绝了!
    林曼丽杵在原地,涂了指甲油的指甲把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她盯着霍北山的背影,心里那股子邪火混着不甘心,跟荒地里的野草似的疯长。
    霍北山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凭什么得到他的是那个乡下女人?
    高建军看场面有些僵,再下去省里专家的脸就真没地方搁了,赶紧咳了两声。
    “咳咳,林技术员,入乡随俗嘛,咱们林场说话直。以后工作上,叫同志就行。”
    说完,他冲霍北山招手,“行了北山,你过来,任务得细说。”
    霍北山把帽子往桌上一掼,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上,没点。
    “说吧,进哪片林子?”
    高建军把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在长白山深处划了个圈,脸也沉了下来:“就这儿,勘探队说,卫星图上看着像有条伴生矿脉。上头下了死命令,开春前,必须把点给定了。”
    霍北山眼皮一掀,只扫了一眼地图,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正是林场人口中的“鬼见愁”。
    最老道的猎人,走到那儿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进。
    沟壑纵横,底下还有暗河,狼群、黑熊是常客,更别提说来就来的“大烟炮”,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得把命撂那儿。
    “去多久?”
    “说不准,短了半个月,长了得一个月。”高建军叹了口气,“一旦大雪封了山,连个信儿都递不出来。”
    “不去。”
    “什么?”林曼丽忍不住拔高了嗓门,“霍同志!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你这是什么思想觉悟?拿个人情绪对抗组织决定?”
    霍北山眼皮都没抬,像没听见她说话,只看着高建军:“站长,我家里的事你清楚。前天刚遭了贼,甜甜吓病了。”
    他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你让我把她一个女人扔在山上,自己进山没个准信儿?这事,我干不出来。”
    高建军摘下眼镜,使劲揉着眉心,一脑门官司。
    霍北山说的是实话,姜甜甜一个长的那么俊的小媳妇,把她自个儿扔那小木屋,确实不叫个事儿。
    “站长,要不……我去?”赵大勇举了手,声音有点虚,“我路也熟……”
    “你不行。”高建军还没开口,霍北山先把他给否了,“‘鬼见愁’里头有断崖,你那体型,进去是给狼送肉,还得拖累别人。”
    赵大勇被怼得没脾气,讪讪地缩了回去。
    屋里又没人说话了。
    “这是死命令。”高建军重新戴上眼镜,敲了敲桌子,语气强硬,“北山,我知道你难。但勘探队后天一早就出发,这是政治任务,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拿大帽子压下来了。
    霍北山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紧。
    他是兵,服从命令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可他的命根子,如今就拴在山坳里的小木屋里。
    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回去跟她商量。”
    说完起身就走。
    “哎!霍同志!”林曼丽在后面喊,“后天早上六点集合,你别忘了!”
    霍北山头也没回,一把掀开棉门帘。
    -
    回家的路,霍北山走得很快。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风跟刀子一样割脸,他却像没知觉。
    脑子里一锅粥,乱糟糟的。
    不去?这是抗命。
    去?把她一个人扔在这?
    他想起姜甜甜缩在自己怀里,抖得像片叶子的样子,心口就闷得喘不上气。
    小木屋的轮廓在风雪里露了出来。
    霍北山推开院门,虎子和黑子立马扑上来,绕着他腿打转。
    他没心思逗弄,几步走到房门前,手都搭上门了,又停住。
    他在门外站着,使劲拍打身上的雪和寒气,又搓了搓冻僵的脸,想挤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姜甜甜正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帽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嘴角弯起来:“北山哥,你回来了?”
    霍北山脱下大衣,去水缸里舀水洗了手,才把炕桌上的饭菜摆好。
    一盆酸菜炖大骨头,配着几个糙面馒头。
    肉炖得烂乎,粉条吸饱了油,亮晶晶的。
    可霍北山嚼着饭,跟嚼蜡一样。
    姜甜甜看出来了。
    她放下筷子,拿指尖轻轻碰了碰霍北山的手肘,声音又轻又软:“北山哥,场里有事儿?”
    霍北山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放下碗,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灯光下,她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晃眼,病了一场,添了点让人揪心的憔悴。
    这么个娇嫩人儿,没了他,可怎么活?
    “甜甜。”霍北山反手攥住她的手,嗓子发哑,“场里派了活儿。省里勘探队要进老林子,点名让我带队。”
    姜甜甜身子一僵,心里那根弦“噌”地就绷紧了,“要……去很久?”
    “少说半个月,”霍北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也可能……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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